1855年2月18日，农历正月初二。上海县城西门突然洞开，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冲了出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，骑在马上，手持大刀，带着最后两百多人往外冲。身后是围了整整十七个月的清军和法国军队，前方是通往虹桥的旷野。
她叫周秀英，小刀会的女将军。这一年，她大约二十岁。
这座城，她守了五百多天。
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。咸丰二年，江南大旱，庄稼颗粒无收。但官府的粮税一粒不少地照收。交不出来？打。还交不出来？杀。
青浦县白鹤塘湾有个农民叫周立春，是当地塘工局的头头，手下有一帮兄弟。周秀英就是他的女儿，从小跟着父亲练武，刀法了得。1852年秋天，父女俩领着青浦农民扛起锄头抗粮，打跑了青浦知县派来的兵，连苏州知府调来的人马也被揍了回去。
这是周秀英第一次上阵，十七八岁的姑娘，提着刀冲在前面，打得官兵掉头就跑。
第二年更大的事来了。1853年，太平军攻下南京，天下震动。上海一带的天地会和小刀会看到机会，决定动手。九月初五，起义爆发。小刀会首领刘丽川联合周立春父女和各路人马，一夜之间拿下了上海县城，击毙知县袁祖德，活捉道台吴健彰。
起义军打出"大明国"旗号，后来又改称太平天国。刘丽川给洪秀全写信请求归附，但洪秀全嫌他们不信拜上帝教，没有派兵接应。
上海是通商口岸，洋人的地盘。英国人一开始假装中立，法国人也在观望。清廷急了——上海丢了，海关税收全没了。
周立春这边，嘉定打下来了，青浦也打下来了，一时间声势浩大。但好景不长，清军很快组织反攻。嘉定失守，周立春在战斗中牺牲。
父亲死了，周秀英没有垮。她带着残部退进上海城，投奔刘丽川，在城里重新拉起一支队伍。
这支队伍很特别——主力是女兵。周秀英把城里的劳动妇女组织起来，发给她们短刀和长矛，亲自训练巷战和近身搏杀。这支"女兵刀矛营"后来成了守城战中最硬的一块骨头。
外国记者看到她们作战后写道：她们像古希腊的亚马孙女战士一样勇猛果敢。
有一次，周秀英率两百多人从城内冲出，迎面撞上清军主力。她一人一刀杀在最前面，当时观战的人说她"辟易千人"——一个人能把上千人吓退。
但个人的勇猛挡不住大势。
1854年下半年，局面急转直下。法国撕掉了中立的面具，法军将领辣厄尔公开宣布进入"包围战争状态"，调来大炮轰城墙。英国人也在背后出力。清军和洋人联手，在城外筑起长壕，切断了所有的粮道和补给线。
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。先是米面吃完了，然后是牲口，然后是树皮、草根、皮鞋底。到最后，连能嚼的东西都找不到了。
十七个月。五百多天。城里每天都在死人——有战死的，有饿死的，有病死的。弹药打光了，火药用尽了。但城还是没丢。
刘丽川一直在等太平军来接应。但太平天国自己也被困在天京，自顾不暇，援兵始终没有来。
咸丰五年正月初一，1855年2月17日。守了十七个月的上海城终于守不住了。刘丽川做出决定：弃城突围。
当夜，起义军从西门鱼贯而出。周秀英带着她的人殿后，掩护大队撤退。
第二天，正月初二。刘丽川率领的一支队伍在虹桥一带被清军追上。激战之中，刘丽川战死，副帅陈阿林阵亡。
周秀英的结局，史书说法不一。
有说她在虹桥突围战中力战而死，年仅二十岁左右。有说她的战马被洋枪队击倒，坠马后被清军俘获，随后在上海被处以凌迟极刑。也有说她突围后辗转逃往宁波，削发为尼，隐姓埋名度过了余生。
哪个版本是真的？没有定论。清军在入城后大肆杀戮，滥杀冒功，连死人都挖出来充数。当时外国人记载说刘丽川一天之内被"斩首"了五次——五颗不同的脑袋都被说成是他的。
在这种混乱中，一个二十岁女将的真实下落，大概永远都查不清了。
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：这支起义军在弹尽粮绝、四面楚歌的情况下，硬撑了十七个月。撑到最后一粒粮食、最后一颗子弹、最后一口气。
一百多年后，上海市青浦区白鹤镇为周秀英立了一座雕像。
雕像里的她，年轻，挺拔，手握大刀，目视前方。好像还在等一支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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